3月20日
《世說》寫就之時(南朝宋),佛教對中國來說仍是很新鮮的東西,大部份的人也不知道佛教還有大小之分。五世紀初(相當於東晉末年)鳩摩羅什譯出許多經論,而且推廣大乘龍樹學說,漸漸有人曉得這回事。譬如,支道林也是東晉時人,《世說》記載他升座宣講三乘佛家滯義,聽的人都說懂了,但等到開始座談,支道林發現聽眾只知道二乘,「入三便亂」。南朝宋的劉義慶也許已經知道,但沒解釋;到了南朝梁劉孝標作注,大概就更清楚了點,引《法華經》釋三乘大意;提到菩薩乃行六度而得道者。
《世說》又有一則,說到殷浩被桓溫廢為庶人,開始看佛經,一開始看《維摩詰經》,懷疑「般若波羅蜜」一詞未免太多;後讀《小品般若》,又恨太少。劉孝標解釋「般若波羅蜜」之義兼及六度:經云:「到者有六焉:一曰檀;檀者,施也。二曰毗黎;毗黎者,持戒也。三曰羼提;羼提者,忍辱也。四曰尸羅;尸羅者,精進也。五曰禪;禪者,定也。六曰般若;般若者,智慧也。然則五者為舟,般若為導,導則俱絕有相之流,升無相之彼岸也。故曰波羅密也。」
劉孝標所引之經不知為何,但其中的毗黎和尸羅漢譯則有錯誤,尸羅應為持戒,毗黎則為精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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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中軍被廢,徙東陽,大讀佛經,皆精解。唯至「事數」處不解。遇見一道人,問所籤,便釋然。
劉孝標注云:「事數:謂若五陰、十二入、四諦、十二因緣、五根、五九、七覺之聲。」呂澂則說,事數即是名相。一切事物,有名有相;耳可聞,謂之名,眼可見,謂之相。佛學名相或事數,指的便是五取蘊、六入處等等。這些專有名詞若不能知道它們的內容意涵,要讀佛經便有困難。最早解釋這些專有名詞的方法,叫作「格義」,即以中國原有的名詞或相近的概念用來比較佛經中的事數,但具體的格義方法已經不傳。
《世說》此則,說殷浩大讀佛經,皆精解,唯至事數處不解,很不可思議。不解佛學名相卻能精解佛經,不知是怎麼辦到的。
(2018)
韓片《王的文字》中提到韓國文官是當年推行韓文最大的阻力。文官們藉著使用漢文,壟斷知識,控制韓國百姓。在釋迦牟尼的時代,婆羅門種姓也藉著艱深的梵語來達成這樣的目的。彼時的釋迦牟尼便拒絕接受梵語的神聖性,要求弟子們以當地的語言傳道。然而,在印度地區開始使用文字記錄經典後,梵語及梵文又成為主要的經典語言文字。唯有南傳佛教,秉持著佛陀的教誨,使用巴利文書寫。有一部外星科幻電影,提到語言能夠改變人的思考模式,甚而改變我們如何認識這個世界。這點我是深感認同的。我曾經遇過不識字的老人家,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往往和現代人很不一樣。唯識學者似乎也看穿了這點。
我們認識這個世界,都是先有概念,而現代人的概念的形成多半藉由語言文字。譬如,我們說「自然」,那到底有沒有「自然」這種東西呢?蟑螂也許覺得人類的廚房就是「自然」。因此,所有概念的形成都是有所依的,「自然」不過是「假有」,而非實有。又如「自由」,很顯然的,每個人或不同民族,對於「自由」這個概念會有不同的看法,這是因為形成概念意義的所依不同。對同一個詞語有不同的理解的二人或二個民族,是難以溝通的。
(2020)
對中國來說,中華民國並不是國家,而是「前朝」,這個朝簡稱「民國」。陳丹青說,他的繪畫底子,很多是從前朝遺老身上學來的。在上海,雖然朝代換了,但是走在街上的大人,都還是「民國」人。也是從這些前朝留下來氣若游絲的民國文化中,他得到了藝術的啟蒙。
中國歷史上,新朝建立,不見得會摧毀前朝的文化,有時反而會融入新的文化而更形璀燦。中國這一朝的建立,則是文化的大災難,比五胡亂華、蒙古入侵還要來得嚴重。但這個國家自我修復的能力也強,不過幾十年改革開放,各種藝術文化活動已欣欣向榮。反觀台灣,很多文化人還以紹繼「前朝」的遺緒沾沾自喜。中華民國,無論你當不當它是個國家,萬不要再做人家的「前朝」。因為,中國歷史上,前朝很少能留下來的。
(2022)
有人問殷浩,為何要升官就會夢到棺材,要發財就會夢到大便。殷浩說,因為官位本來就是臭腐,錢財本來就是糞土,所以會在升官發財之前夢到這些不潔的東西。
如果世間真有所謂天譴的話,那麼升官發財往往是報應的開始;就好像一個人中了樂透大獎,才是噩夢的開始;又如有人挺扁挺到讓民眾黨找去當立委,以為是好報,實際上有可能是惡報。
真正的是非善惡,往往與世間的價值觀念不同;世俗以為是善的、對的,並不真的是對、是善。況且,一個人,除非自己認清自己的過錯,就算遭到報應,身敗名裂,乃至家破人亡,仍不會認為是自己有錯。如果讓他升官發財,自然更以為自己是對的了。這也就是為什麼,不懈怠的人,碰到任何可愛的事物,不會過於喜樂;遇著不可愛的處境,也不會感到憂苦。
(202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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